刘世斌:在大漠深处他们长成了一排胡杨


    人的一生中总会有一些无法忘怀的记忆。新疆便是我记忆中无法忘怀的地方,这不仅仅是因为新疆的富饶美丽,更是因为那里有一群扎根西部的我院学生,一个令人尊敬和感动的群体。

2000年夏,我受学院党委的委派,护送我院15名同学奔赴新疆且末,那里是他们走出大学校门的第一站,是他们人生梦想开始的地方。说实话,当时我只是把这次西部之行当做了一次任务和一次旅行,没有想到这其中还饱含了无上的感动和荣光。

那时火车的速度足以让高铁时代的我们崩溃,漫漫征程考验的不仅仅是体力,更多的是对自己选择的坚持。硬座车厢,拥挤简陋,热了,抬起车窗透透气,渴了,喊乘务员要水喝。车厢中充斥着各种声音和味道。尽管如此,同学们安顿好自己的行李后,三五坐好,有说有笑,欣赏着车窗外的景色,猜测着新疆的工作环境,聊着自己的生活和规划。但是一个男生却背过脸去,眼睛一直看着窗外,默不作声。他眼里的泪水和左臂上的黑纱已经告诉了我们他此时的心情。他叫苏普,政教系00届毕业生。就在他临行之前,他的母亲去世了。还没处理完后事,家人和邻居都来劝他,让他留在家里,放弃西行,看看心力憔悴、疲惫不堪的父亲,他有些动摇了,但是当他看到母亲慈祥的遗像时,他的耳畔又一次想起了妈妈临终前的话:孩子,无论你在哪,无论你干什么,你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做什么,只要你快乐,你高兴,我都支持你。尽管母亲离开了,他再也看不到母亲那关爱的目光,他再也听不到母亲那牵挂的话语,他再也吃不到母亲做的可口饭菜,但是他所拥有的,是一位母亲对儿子选择的支持,更是一位母亲对儿子永远的疼爱。如今母亲不在了,但是,他坚信无论自己身处何方,母亲的在天之灵一定会继续关注他,鼓励他,支持他。忍着泪水,他踏上了西行的列车。

激情总要归于平静。在火车上过完了第一天的新鲜之后,第二天,第三天,依旧是在火车上。同学们都厌倦了车窗外几无二致的景色,随之而来的便是疲惫和枯燥。武威、火焰山这些有名的地方只能换来暂时的新鲜。而后,大家依旧在疲惫的裹挟中听着火车轮子不变的音律。

到了库尔勒已经是第三天的下午,终于可以下车了,大家赶紧舒舒胳膊,伸伸腿,来不及欣赏这座北疆名城的风采,就一头扎进宾馆房间,抓紧时间休息,因为第二天一早,我们还要换乘汽车,横穿塔克拉玛干沙漠,奔向且末。

在平原上生活习惯了,看到一眼望不到边的黄沙,那种感觉应该用惊恐来形容。在漫无边际的昏黄中,我们乘坐的汽车以120脉的速度行进着,但是几个小时中除了看到偶尔驶过的车辆和远远在沙丘上站立的骆驼,我们的眼中只有漫天的黄色。又经过300多公里的跋涉,我们终于到了大漠的最深处——塔中。这是一个大漠中的小站,专供人们歇脚的地方。大家下了车,活动着身体,猛一抬头,看到了公路边上高高树立的牌子。一些同学念出了声音“只有荒凉的沙漠,没有荒凉的人生” ,“征战死亡之海”。大家议论了几句,突然都默不作声了。他们的眼睛留露出复杂的表情。“征战死亡之海”,这是几千年来数以万计的勇敢者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名字,这是无边黄沙吞噬过一代又一代人类的努力后留下的背影,这是中国人绝不屈服不断挑战自然的宣言。如今,踏着先辈们用身躯铺就的路,这15名同学来到了这里,尽管不再有生命的威胁,但是大漠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午餐是在塔中的小饭馆儿里吃的,大家开始时还看看这看看那,觉得一切都是那么新鲜。但是当热腾腾的拌面端上来,大家才知道,这里是新疆,一个距离河北5000公里的大漠深处。油腻腻的碗和一路奔波的疲惫使得几个同学刚吃了第一口就皱起了眉头,两个女生更是把刚刚吃到嘴里的面偷偷吐到了一边。其中一个女生开始抽泣,另外一个女生低声劝她,吃吧,路还长着哪。那个女生犹豫着再次端起了碗,刚吃了一口就又吐了出来,伴随着身体的抽搐和低声的哽咽,但她再没有把碗放下,眼里的泪花一滴滴的落到了碗里,她倔强的慢慢的吃着,艰难的咽着。

沙漠是荒凉的,而人生如何才能不荒凉的渡过,怎样精彩的渡过,是我们每个人都要面临的问题。在大漠深处,有一种树叫做胡杨,它能持久地坚守在一片贫瘠而荒芜的沙漠,坚韧而顽强,寂寞而孤独。它在缺水的大漠中顽强地生长,在如刀的漠风中勇敢地抗争,在如火的骄阳中不屈地拼搏,在严寒的隆冬里坚强地屹立。胡杨树一千年不死,死了一千年不倒,倒了一千年不朽。

在民丰县又住了一个晚上,终于经过了54夜的辗转奔波,我们走完了5000公里的漫漫征程,到达了我们向往已久的目的地——且末。54夜的长度,是怎样的距离,54夜的路,需要怎样的身体,54夜的选择,又是怎样的坚毅。学校的领导来了,县教育局的领导来了,县政府的领导来了,他们远远的迎接我们,迎接准备在这里献身教育事业的同学们。且末二中的老师们站在泥泞的砂石路上列队欢迎,欢迎这些新的同事,欢迎这些背井离乡来这里逐梦的孩子。尽管教育局和学校的领导早已经做了细致的准备,干净的被褥,一应俱全的生活用品,但依旧无法掩住这所学校的简陋,几排平房,泥土地面,剥落的墙皮。但是我们这群同学却很快融入其中,有的很快就和班里的孩子们打成了一片。

护送他们的任务完成了,我有些想家了,但一想到回家的路竟是那么的遥远,旅途中是那么的艰辛,一份恐惧莫名的涌来。我这才深深的体会到这群孩子的坚毅和伟大,他们想家了,该怎么回去呀!背井离乡,不远万里,忍受陌生的环境,面对全新的挑战。当我满是担心和他们告别的时候,不敢和他们对视,生怕看到他们眼睛里的无助,但他们的坚定让我在钦佩中落下了眼泪。在学校的大门口,他们站成了一排,手挽着手,大声向我们远行的汽车高喊:老师放心,母校放心,我们在这里一定会好好的!透过车窗,在他们有些颤抖的声音中,我分明看到了他们眼睛里的泪花。他们的手紧紧的握在一起,高高举着,那分明是在诉说着他们的团结坚毅,分明是在宣誓着他们的青春无悔,分明是在托举着无疆大爱,他们分明是大漠深处的一排胡杨。